《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中的几点暇疵

《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二三十年代的美国文化思潮和文学表达》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十五’规化项目”和“国家重点学科研究项目”的最终成果。这部51万多字、长达594页的宏篇巨著对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文化和文学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梳理和阐述，较好体现了当代文学史“从文本的、理论的研究向历史的、文化的研究发展（或曰回归）的趋势。”[1]全书以年代为线索，分为上下两篇，分别在对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美国社会的文化思潮和文学概观进行分析的基础上介绍和探讨了这两个时期的主要作家及其作品。文中许多地方体现出著者的真知灼见，让笔者受益匪浅。

笔者的学术兴趣是美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因此对书中的相关部分非常感兴趣。现将笔者在阅读该书的第十八章“黑人的声音：哈莱姆文艺复兴”中发现的几个问题提出来，与著者商榷，并就教于读者和专家学者。

 一、哈莱姆文艺复兴在美国文学史上的历史分期归属问题

在该书中，哈莱姆文艺复兴是放在下篇即20世纪30年代来进行讨论的。这种处理虽然不无道理，但肯定不是最佳的。

关于哈莱姆文艺复兴的起止时间，总体而言，学者们达成了一种共识，认为这场运动是1920年代的事件，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和1919年的种族骚乱为起始，1929年的股票市场崩溃为结束。当然，有些学者持不同的看法。亚伯拉罕·查普曼认为，1917年克劳德·麦凯的诗歌、甚至更早在杜波依斯于1899年发表的《烟之歌》中已包含哈莱姆文艺复兴的成分。内森·哈金斯认为，这场复兴开始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和1920年期间，当时美国黑人社会的权力中心从塔斯克基转移到哈莱姆，而1935年的哈莱姆骚乱标志着这次运动的结束。约翰·霍普·富兰克林在1980年出版的《从奴隶到自由：美国黑人史》中认为，哈莱姆文艺复兴一直延续到六十年代。[2]卡里·D·温茨认为，哈莱姆文艺复兴开始于20年代初期，当时琼·图默出版了《甘蔗》一书，美国黑人作家和知识分子开始认识到黑人文学正在出现新的变化，运动延续到30年代晚期，包括佐拉·尼尔·赫斯顿、克劳德·麦凯和兰斯顿·休斯在这一时期发表、出版的作品。他认为只要这些作家有意识地与这次复兴认同，运动就持续着。但是他认为30年代和40年代涌现的年轻一代作家，如理查德·莱特、弗兰克·耶比、拉尔夫·埃里森不包括在内。[3]《诺顿美国黑人文学选集》则将这一运动时期确定为1919年至1940年。[4]

国内学者的看法相对比较一致，也认为这场运动主要发生在二十年代。如《美国文学简史》指出：“以哈莱姆为中心，在二十年代开展了黑人文艺复兴运动或称新黑人运动”。[5]《20世纪美国黑人小说史》也把这一运动看作主要是20年代发生的事件，“1920年代末席卷美国及西方世界的经济大萧条使这一文化运动很快进入低潮。”[6]

历史事实也说明，作为一场运动，其主要活动发生在20年代。20年代中期的三件事件标志着哈莱姆文艺复兴得到社会公认。1924年3月21日，著名黑人领导人查尔斯·S·约翰逊在纽约“公民俱乐部”举办宴会，应邀出席的既有老一辈黑人作家，如阿兰·洛克、杜波依斯、詹姆斯·韦尔登·约翰逊，也有新生代黑人作家如兰斯顿·休斯、康蒂·卡伦、杰西·福塞特，还有一批白人作家、编辑和文学评论家，人数达上百人之多。聚会的初衷是为了庆祝福塞特第一部小说的出版，但约翰逊不失时机，利用这种难得的机会，把一批年轻黑人作家介绍给美国白人文学界的元老。《文学概观》的编辑保尔·U·克洛格也参加了这次聚会。他对这场黑人文学运动的潜力充满信心，决定把1925年第三期全部用来刊登黑人文学和艺术作品，以便更多的白人读者了解新黑人的作品，并邀请洛克为“哈莱姆专集”的特邀主编。后来，洛克对其内容进行扩充，汇编成一本黑人艺术、文学、评论集出版，并取名为《新黑人》（1925年）。《新黑人》是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中一本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集，新黑人运动由此而得名。1926年，哈莱姆文艺复兴中的中坚力量、一批年轻黑人作家各出自50美元，决心创办一份属于他们自己的刊物，以便不受约束地从事创作，按照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大胆、诚实地描述黑人的生活，既要抗议种族歧视，也要对种族内部丑恶的一面予以抨击。他们给刊物取名《火！！》，其封面也为红色，就是要烧掉过去许多陈旧、腐朽、传统的黑人和白人的观念，促使中产阶级承认其作为艺术家和作家的存在。刊物的所有编委，包括华莱士·瑟曼、兰斯顿·休斯、佐拉·尼尔·赫斯顿、格温多琳·贝内特、阿伦·道格拉斯、理查德·布鲁斯、约翰·P·戴维斯等，都在刊物上发表了自己的作品。其他年轻作家，如阿纳·邦当、康蒂·卡伦，也向刊物投了稿。此后，各种各样的文学竞赛和黑白聚会标志着哈莱姆文艺复兴得到蓬勃发展。然而，1929年，随着美国经济萧条的到来，失去白人资助的哈莱姆文艺复兴作为一场运动也走向衰落，虽然1930年代，哈莱姆文艺复兴的一些主要作家，如兰斯顿·休斯、佐拉·尼尔·赫斯顿仍继续从事创作。

                  二、《火》的发行期数问题

《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写道：“1926年，他[指华莱士·瑟曼——笔者注]又同休斯等七人历经艰难合资创办了旨在为黑人文艺复兴充当喉舌的刊物《火》，但不曾想这份以‘火’命名的杂志，只发行了两期就真的在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了。”[7]

我国著名的英语语言文学专家王佐良先生在《英国二十世纪文学史》的“序”中提出建立具有中国特色的外国文学史的模式的五条原则：（1）历史唯物主义观点；（2）叙述体；（3）生动具体，有文采；（4）准确无误，符合历史事实和真相；（5）文笔简练。[8]而上述引文就存在不符合历史事实的问题，因此有必要予以指出。

新黑人作家创办的刊物《火》只发行了一期，而不是两期。对于这点，中外学者都没有什么异议。如哈莱姆文艺复兴研究专家温茨在其著作《黑人文化与哈莱姆文艺复兴》中写道：“标志哈莱姆文艺复兴诞生的第三件事是1926年秋《火！！》的出版。……尽管这本杂志只出版了一期便停刊了，但它象征着哈莱姆的年青作家日益增长的意识：他们是一场黑人文学运动的先锋。它代表了哈莱姆文艺复兴的那种心态的诞生。”[9]《20世纪美国黑人小说史》写道：“1926年他 [指华莱士·瑟曼——笔者注]和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黑人作家，如休斯、赫斯顿、艾伦道·格拉斯、约翰·戴维斯等，办起了‘新黑人’的喉舌《火》，瑟曼任主编。……由于经费困难，该杂志只出了一期，瑟曼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债务。”[10]

                 三、两个重要术语的翻译问题

该部分有两个重要术语的翻译不准确，与历史事实不符：“天才第十缪斯”（Talented Tenth）和“被白人社会接受”（passing for white）[11]。

Talented Tenth是20世纪初美国著名黑人领袖杜波依斯提出的一种“黑人精英”理论，与另一位较早的黑人领袖布克·T·华盛顿提倡的 “大众化工业教育”观点形成鲜明对比。1903年，杜波依斯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The Talented Tenth。文章开始就指出：“与所有种族一样，黑人种族要靠其非凡的人物来拯救。”然后，他探讨了三个问题：从历史的角度说明从美国黑人种族中崛起的少数有才能的人确实起到了领导作用；如何培养这种精英；他们与黑人问题的关系。在回顾了美国黑人历史上那些非凡人物的贡献后，他得出结论认为：人类进步的历史就是从上到下的历史。在少数精英的带领下，种族就会不断进步。关于如何培养精英问题，他认为有才能的少数人必须接受大学教育，因为大学是人类发明出来传递知识和文化的地方。因此，每个孤立的群体或民族都必须为其有才华的少数人提供培训的中心。而大学教育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师资的培养，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必须具备广博的同情心、渊博的知识。他不否认工业教育的重要性，但教育本身应该是培养人，传授人生哲学，而不是培养工匠。文章最后指出，必须把黑人种族中有才能的少数人培养成为有思想的领导人和文化传播的使者。只有黑人大学能做到这点。在文章中，他还对华盛顿的“工业教育”哲学提出批评。[12]由此可见，Talented Tenth就是指黑人中有才能的少数精英。在我国学术界，由于许多译者不了解这一背景知识，根据字面来理解，结果出现了一些不恰当的译文，除了上面提到的“天才第十繆神”外，还有“多才的第十个”。[13]。当然，也不乏理解正确的译文，如《美国种族简史》的译者将其翻译为“有才华的十分之一”[14]，《20世纪美国黑人小说史》译为“有才能的十分之一”[15]。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十分之一”是语言学中所说的数字的含糊用法，意即“少数人”。顺便一提的是，“第十谬神”的英文是the Tenth Muse，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位诗人安妮·布拉德斯特里特（Anne Bradstreet）曾将其第一部诗集命名为《最近在美洲出现的第十位谬神》（The Tenth Muse Lately Sprung up in America, 1650）。

我们再来看passing for white的理解和翻译。Passing的本来意思是“跨过”，在肤色歧视根深蒂固的美国，表示“跨过肤色界线”，因此，passing for white通常译为“冒充白人”，这是美国文化在语言中的典型反映。历史上，美国是一个肤色歧视十分严重的国家，美国的种族歧视制度就是建立在肤色基础上的。在美国历史上，任何具有一丁点黑人血统的人都被划归为黑人，因此，黑人肤色不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变得五花八门，black，dark-colored，brown，bronze，purple，light-colored等都曾被用来描述黑人的肤色。人们还根据黑人血统的比例，对黑人进行区分。根据1880年美国人口普查的分类，mulatto指具有3/8—5/8黑人血统的黑白混血儿，具有3/4或更多非洲黑人血统的人被称为black（黑人），具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被称为quadroon，而具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或有黑人血统迹象的混血儿被称为octoroon。有鉴于此，许多黑人反对使用black一词来称呼黑人种族，而主张使用colored，认为这种称呼更能准确地反映黑人种族肤色的多样性。

在种族歧视根深蒂固的美国社会，尽管有些黑白混血儿尽管从包括肤色在内的生理特征上与白人相差无几，在家世方面也主要是白人，但依然被归入黑人的行列。而黑人在社会生活的各方面都受到限制，只有白人才能享受民主社会的各种便利：“做黑人就如同出生在生活的地下室里，出口的门被锁上、封死，而白人则生活在楼上。”[16]因此，对于那些肤色白晰的黑白混血儿来说，就想方设法冒充白人，进入白人社会，以便有更多的机会，能够过上更加美好的生活：“passing是一个具有魔力的用语，其意味着部分黑人能够以白人的身份生活，因为他们得出结论，如果他们摆脱了美国肤色界线所强加的限制和羞辱，他们将生活得更加幸福、更加成功。”[17]而且，许多混血儿自认为是白人，并且对任何认为他们不是白人的看法不满。他们与白人结婚得到普遍赞同，而与黑人结婚却会招致排斥。[18]在种族隔离消除之前，跨越肤色界线是黑白混血儿生存的一种重要方式。但这种行为是白人绝对不能容忍和接受的，这是公然向美国白人的肤色观念提出挑战，是一种欺骗行为。因此，可以想象，这种做法有多大的风险。有的混血儿被白人发现后，连性命都丢了。因此，passing for white绝对不能翻译成“被白人社会接受”，而应该是“冒充白人”。在哈莱姆文艺复兴时期，passing for white是小说创作中的一个重大主题，如沃尔特·怀特的《逃离》、杰西·福塞特的《葡萄干面包》等。内勒·拉森甚至将其创作的一部小说直接命名为Passing。这些小说都是关于浅肤色混血儿冒充白人进入白人社会生活的故事。

[1] [7][11]虞建华等，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二三十年代的美国文化思潮和文学表达，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3，507，505。

[2][9] Wintz, Cary D., Black Culture and the Harlem Renaissance, Houston: Rice University Press, 1988: 1, 82.

[3] Wintz, Cary D., The Emergence of the Harlem Renaissance, New York & London: Garland Publishing, Inc., 1996: x.

[4] [6][10][15] 王家湘，20世纪美国黑人小说史，南京：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06：57，62，93，17。

[5] 董衡巽，美国文学简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456。

[8] 杨仁敬，“美国文学史与中国读者”，载郭继德，美国文学研究，山东大学出版社，2004：4。

[12] Du Bois, W.E.B., “The Conservation of Races”, Writings: The Suppression of the African Slave Trade, the Souls of the Black Folk, Dusk of Dawn, Essays and Articles, The Library of America, 1986: 842-861.

[13] 纳尔逊·曼弗雷德·布莱克著，许季鸿等译，美国社会生活与思想史（下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423；约翰·霍普·富兰克林著，张姿冰等译，美国黑人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88：656。

[14] 托马斯·索威尔著，沈宗美译，美国种族简史，南京大学出版社，1992：265。

[16][17] Singh, Amritjit, The Novels of the Harlem Renaissance: Twelve Black Writers 1923-1933,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76: 89, 92.

[18] G•辛普森和J•英格尔，“族际通婚”，载马戎编，西方民族社会学的理论与方法，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389。